Article
不是錯誤

不知從何時開始,三人在一起變成理所當然的事情。

 

從來不曾想過為什麼,因為這並沒有必要不是嗎?三個人的相處是那樣自然,只要彼此伴著彼此,不管做什麼事情都能感到「幸福」。

 

是的,如同全世界感情篤實深厚的愛侶一般,身邊有他就是再簡單不過的幸福。

 

對他們來說也是如此。稍微不同的是,陪伴左右的,從「他」變成了「他們」。

 

奇怪嗎?可是他們覺得就是要三個人在一起才算完整。

 

不管是誰,若是少了其中一人,他們的幸福就一點也不剩了。

 

──然而,這卻是他們在錯開彼此,獨自單行了好一段旅程之後才發現的事實──

 

 

 

「我……決定不踢足球了。」有著一頭淺棕色微鬈亂髮的青年,在吃過晚飯後,對著與他正一同待在起居室中閒聊的好友們笑著說道。

 

深知自己的發言會給他們帶來多大震撼,青年只是如往常扯開笑顏,等著對方消化完方才那句話的意思後冒出的種種疑問。

 

比較沉不住氣的黑髮青年霍地從舒適的沙發椅上跳起,繞過坐在中間的鳳眼青年,急急衝向友人確定真偽:「結人!你剛才說的話是怎樣啊?!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一把抓住若菜的領子,真田總是開朗的俊秀臉龐上,充滿活力的笑容難得地消失無蹤。

 

「知道啊,我不踢足球了,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清清楚楚。」沒嘗試扯開橫在自個兒面前的手臂,相當了解彼此心性的他們,若菜怎麼會不知道此刻真田正不高興,絕對無法輕易讓他鬆開抓住自己衣領的手;又,藉由將力氣花在這上頭,若能平復他略顯激動的情緒,那麼他就乾脆別浪費力氣了吧,要扯要拉,隨他囉。

 

「你……」原本口齒即不甚伶俐,此時又心煩意亂的真田短時間內自然無法再說些什麼,只能夠瞠大一雙明亮的眸子忿忿然瞅著他。

 

另一旁心思較細的郭趁剛剛他倆對話的時候稍微想了下,卻依舊理不出頭緒,沉著臉,語氣雖不若真田激昂,卻也比平時多了些許波動:「結人,為什麼?你應該曉得這件事並不能拿來開玩笑。」睿智的深邃眼眸直勾勾望進了若菜眼底,然回視他的,僅一片乾淨澈然。沒有欺瞞沒有閃躲,那是坦白堅毅的眼神。

 

「我不是開玩笑。」平穩的嗓音,絲毫沒有任何猶豫,「我的腳,不能再讓我踢球了。你們也知道吧?高二時那次意外的舊傷。之前比賽的時候我又不小心撞到那裡,一開始竟然痛到走不動,可見……當時我就大概猜到了會有這樣的結果。」頓了頓,安撫似地拍了拍臉色逐漸難看的真田,給了他一個微笑,續道:「今天去醫院複檢,大川醫生就說了,我的左膝已經無法負荷球場上激烈的跑動,說白點,這輩子都別想當職業球員了。」一臉輕鬆地說出讓另兩人錯愕不捨的消息,若菜的語氣宛如平常,冷靜的不像他。

 

要他說不難過嗎?不忿然嗎?怎麼可能!

 

但就同剛剛他自己所講,早在那天就隱約察覺如斯惡耗,隨著時間消磨,該做的心理準備也足夠了。而且……正巧趁這機會,這陣子一直在他腦海中旋繞不去的想法,總算也可以付諸實行了。

 

在若菜的話語逐字透露出這個可怕訊息的時候,真田原本緊扯住他衣領的手也悄悄地放開,改而無力地垂在身側。三人維持沉默的時候,真田就著站立的姿勢低首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順著緊握成拳的雙手往上看去,比起其他兩人顯得較單薄的身子正隱隱顫抖著。

 

而郭則是蹙起平常優雅如畫的眉,頗有東方味道的狹長鳳眼沒了往昔的平淡自若,滿滿都是不捨。深刻的不敢置信在心版劃下長痕,不想承認不想知道卻又無力改變事實的無奈好似鑿刀,在本就不淺的痕跡上繼續向下鑿刻,形成了一道或許永遠無法抹滅的印刻。

 

暗自在心中嘆了口氣,最後還是由若菜打破瀰漫在小小空間裡的沉重靜默:「哎,你們這是做什麼啊?喂喂、最難過的人應該是我耶∼」站起身輕摟了下情緒仍是不穩的真田,用玩笑的語氣輕快地說道,接著彎下身拍了拍郭的肩膀,明知不可能,還是希望他們別再為他想太多。

 

他自個兒都想開了,他倆著實是沒必要這般的。看他們比他還沮喪還難過,他豈捨得?對他來說,他們是最重要的存在啊。

 

足球是他的夢,他從小希冀的方向,若不是確定了再沒有可能,他怎可能輕言放棄?……雖然現在夢沒了,可陪著他逐夢的他們依然在啊,世界上,他絕對不能放棄的他們,還伴著他呢。體認到這點,所以他能比自己想像中來的堅強。因為知道自己,並不是一無所有。

 

──雖然、雖然……

 

「結人,我……」不確定自己想說的到底是什麼,真田總算抬起了首,視線停駐在眼前笑著的人兒身上,欲言又止,或者該說,他根本無法繼續說下。

 

知道嗎?那樣故作輕鬆的笑靨其實更刺傷人心。

 

郭嘗試著舒開緊皺的墨黑眉彎,也起身凝視著總是如陽光明媚溫暖,一直在他們身邊支持著彼此的那人。沒有開口,也許,他已經明白了他的想法。

 

知道的、都知道的。在乎兩人的他絕不樂見對方為他難過──就如同自己也不捨他倆出現任何一絲悲傷一樣。就只是,因為珍視。

 

擺擺手示意接不下話的真田別在意,將依然顯露擔憂的他輕推向郭,希望三人中最沉穩也最會哄人的他能夠將似乎想得太嚴重的對方洗腦成功。

 

接著若菜丟下要去洗個澡的理由先行離開,把有點麻煩的善後工作留給好友,躲在浴室想藉由短暫的獨處時間來確定,自己的決定,不會有錯。

 

 

 

看著鏡子裡自己勉勉強強算是清秀的面容,若菜揚起抹難看的微笑,因為心底翻騰的情緒意外灼人,他也只能強擠出苦笑,聊以安慰自個兒逐漸動搖的決意。

 

都到了這個地步,不會(也不能)有錯的,他只管走下去便是。

 

是的是的,一直重複著相同的話語,藉此強調自己的方向,早就下定的堅決。不變的初衷,只是永遠珍惜著對他來說比自己還重要的他們。

 

低下首轉開水龍頭用清涼的冷水狠狠潑在了臉上,再抬起首,那抹笑已經燦爛如朝陽。那是擁有強烈決心的人才足夠綻放的堅毅。

 

離開浴室回到自己的臥房,他沒特意繞去兩人所在的起居室探探後續,他相信英士有辦法讓一馬安下心來的。這份信任建立在青梅竹馬的相熟認識上,也摻和了一點點私心的猜想──互相愛慕的兩人。偶而撞見的,閃爍在他倆眼底的光彩,就如同他看他們兩人的一般。懂嗎?他戀著的兩人,其實是彼此眷慕的。

 

既然看分明了,他也不會再要求自己留下。也許是顧慮到自己,他們才都沒跟對方言說吧?所以,自己珍愛的人們,能幸福就好。

 

這麼想著的若菜,輕輕搖了搖頭之後,動手收拾準備要帶走的行李。

 

──以為相當了解對方的他,真的了解嗎?

 

 

 

起了個大清早,整理好自己從上了大學之後就一直住著的房間,帶走些衣物和簡單的日用品,在書桌上留下了封寫著給英士一馬的信函,若菜悄悄的,走了。

 

稍晚些醒來後遍尋不著若菜的兩人,匆匆拆開了他唯一留下的信件。讀著看著,外表堅強,但也僅止於逞強的真田率先紅了眼眶;還是鎮定著的郭藏在身後的手早已緊握成拳,極力壓抑著失控的心緒。

 

簡單的信籤上,熟悉的筆跡與字裡行間習慣的朝氣,牽引著為他的離去而驚愕的兩人。信的內容很簡單,表明清楚兩人的感情,然後是祝福兩人的話語;交代自己將離開這城市,未來何去何從,等安頓了之後會再行聯絡。關於他自個兒的心情,一個字都沒有提到。

 

數天後好不容易稍稍打起精神的兩人,關於若菜的去向消息問了很多很多人,卻連他的父母都僅知道他仍在國內,至於究竟在哪,真的不曉得。期待著信上所說,他說會聯絡的一絲盼望,卻又心下明白,這只是安慰他們的謊言。

 

雖然生活中失去了對他們來說那麼重要的人,卻依然得過下。或許是仍抱著希望吧,總有一天他會再出現在眼前的、絕對不能放棄的希望。

 

只剩下兩人的房子莫名地顯得安靜。即使是偶爾的談心笑語,卻也都在微笑後想起本應和他們一起的那人,淡淡愉悅的心情頓時失落泛疼。想要珍惜僅剩下的對方,卻還是無法遺忘缺席的人兒他們予他的傷害──其實是他會錯意了,他們眼裡戀著的並不僅是對方而已,還有總是在身邊給予支持關懷的他啊──想這樣告訴他,卻怎麼也尋不著他。

 

他們會怪擅自猜測而選擇離去的他嗎?不會。他們對他,只有心疼不捨哪──明明是抱持著那樣的情感,然發現了他們的心意(雖然不是他想的那樣)後卻仍想著要他們幸福,留下的語句裡面,竟連一個字都不曾提到自己,這是,為了不讓他們愧疚呀……

 

他們想責怪的反而是自己。怎麼就忽略了他的想法呢?以為自己是了解對方的,以為從小到大數不盡的相處時光已足夠讓他們彼此了解,誰料,竟未察覺到帶著開朗笑靨的他,其實並不如想像中那般開朗──以為對方是明白的,除了另一人之外,自己也是對他抱持著同等情感的,怎麼、其實根本就未讓他明瞭?

 

怎麼辦怎麼辦?離去的他希望他們幸福,可是少了合該在身邊的他怎麼可能會幸福呢?!

 

怎麼辦怎麼辦?殘缺的幸福根本就不叫做幸福,那只是硬撐著的表象而已──

 

逐漸,連餘下的兩人也開始疏遠。不是不愛了不是不重要了,只是不知道該怎麼接受傷害了他之後得來的虛偽幸福、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綻開笑顏後卻見著夢中那個帶著哀傷神色的他。

 

再後來,兩人也先後搬離每個角落裡都擁有三人共同回憶的房子。繼續足球生涯的他們,剛分開的那陣子還經常有著聯繫,但每回每回話題的結束都在於想起了離去的他,他們的心,也只是肉做的。所以再過了一些日子,他們見面的地點僅僅限於足球場上。

 

三人自以為是的愧疚祝福成全,都成了刺傷彼此的利器。明明就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卻因為「不了解」而各自轉身分離。三個方向,三個獨行的人兒,還漫漫的旅途上,從此是否只能與孤寂為伍?

 

不知道哪。

 

 

 

冷冷的冬日午後,灰濛濛的天空帶來一種異樣的壓迫。坐在公園長椅上手裡捧著罐溫熱咖啡的若菜,抬頭望了望被四周高聳建築物圈住的一方天幕,靜靜地,心裡莫名期望著下起雪來。

 

其實,沒有一刻不思念著他們。

 

他們哪……想是一定很擔心他吧?可一旦給了消息,他們定會來尋自己的。想念歸想念,真碰上了,又要他如何面對已然相守的對方?是真心給予祝福的。那是從決定離開之後就不曾變動的想法。只是有時看著一個人住的小房間,就會開始懷疑自己當初的選擇是不是錯了?是不是……不值得?

 

搖搖頭,若菜要自己別再想些有的沒的。難得回到了從前居住的城市,怎麼可以把時間浪費在思索些無意義的雜事上呢?

 

將餘下近半的咖啡一口氣喝完,順手將罐子丟在了公園裡的垃圾桶,他踏出步伐離開公園。這個能勾起他無限感懷、記憶中三人經常共處閒步的小小公園。

 

兩年了。這還是第一次回到這裡。今天他們各自所屬的隊伍都有比賽,所以不會在這遇上的。若菜想著,不知不覺卻走到了昔日居住的房子前方。看著絲毫未有改變的宅子,卻意外地發現庭園裡蔓生的雜草。很明顯,至少一年沒有人在了。

 

怎麼……?什麼時候搬走了?

 

征愣了會兒,無聲地嘆口氣,他沒有遲疑地轉身離去。

 

有種感覺,再待下去會忍不住的。忍不住想見他們一面的念頭、想知道他們究竟過的好不好?想問他們,是不是……友情仍在?

 

回程時經過了公園,習慣性地往裡面瞧去,然後,為其中熟悉的身影放緩了步伐,再來,停在了原地無法繼續向前走去。

 

原來、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思念早已氾濫成災──

 

身影背對著他,可是他認的出來,那是一馬啊……喜歡在下雪天跑到屋外看雪玩雪的一馬啊……

 

沒有出聲喊他的打算,只是想著再看一會兒、只要再一會兒,他會好好記著的。那原本就偏瘦的身,是錯覺嗎?比從前又更單薄了……這些日子,難道他過的──不好?

 

心思專注在眼前的人兒身上,所以若菜沒有注意到,自己身後悄悄接近的那人。一樣在離他不遠處就停下了腳步,那雙深邃如夜的墨色眼瞳靜靜凝視著他,眼底,有失而復得的喜悅與悸動。

 

很平靜的日常下午。雪,輕輕巧巧地落下了。

 

微微揚起抹堅定笑容,有雙漂亮鳳眼的青年似乎是下定了決心呢。他啊,要把本該擁有的簡單幸福重新找回。無論是眼前的他或是公園裡的他,他們,原本就合該一起。

 

「結人!」音量不大,但恰恰能讓公園裡的人也聽著。

 

熟悉的嗓音、盼了好久的那個名字。

 

同時回首,一個看向出聲者,另一個則是緊鎖著只能在夢中見到的那人。

 

知道嗎,真田的眼眶已經紅了;看見了,若菜臉上的驚愕其實更多的是欣喜;就是這樣,無法移動腳步的他和急奔向前緊摟住他的他們。

 

真田的淚順著面龐滑下,若菜的則是在眼眶中打轉,就連郭,也難得地紅了眼。重逢的歡喜,洗去了原本積在心中的紛擾不安哀傷,從此,就能獲得幸福了嗎──?

 

雪依然下著。

 

 

 

因為原本三人住著的房子已好久好久沒有打理,所以最後他們在的地方,是離公園最近的,真田的小公寓裡。

 

拂去了肩上身上的落雪,三人圍成個小圈緊靠著彼此,分享許久都不曾有過的溫暖。

 

從兩人口中得知,當年自以為是的解讀竟然造成了他們這麼多的傷害,若菜在征愣之後是深深的自責。選擇了離開,不是要看到那樣的景況啊,最希望他們快樂的他,卻成了為他們帶來痛苦的元兇,這叫他情何以堪?

 

搖搖頭要人別想太多,郭只是輕聲表明了自己的心跡。他愛的人,是若菜與真田。孰輕孰重他分不出,他只知道,少了任何一個人,這份情感就再也不完整。

 

真田笑了,他說他也是。深深愛著的人有兩個,可是心卻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要是強要自己只在乎一人,他還不曉得該怎麼著呢。

 

看了看兩人,若菜的笑容暖暖的,像冬日難得的煦陽。原來,大家想的都一樣哪。最重要的人就是對方,無須再傷懷了,三個人在一起就是他們最想做的事,僅僅只是像現在一般依著,從心裡油然而生的滿足與喜悅就夠稱作幸福。

 

都了解了。

 

後來,三人重新搬回宅子,將原本格成三間,各自的臥房打通,此後,就是三個人的生活。很平常可是幸福的生活。

 

 

 

犯下許多錯誤的他們到了最後還是尋回了彼此,找著了真正的幸福。一路上,走過的真的是錯誤嗎?

 

其實,都沒錯。

 

雖然珍愛著彼此,卻依然缺少了那一分信任(愛人的自信與被愛的相信)。所以才會以為了解,然事實上並非如自己所想。害怕自己是不被需要的那人、害怕所重視的他們會得不到幸福、害怕只剩下一人的他寂寞悲傷……種種害怕的背後,其實都只因為在乎。

 

走過了沒有對方的旅途,渾身是傷的他們才總算明白了什麼是幸福。不管缺席的那一個是誰,只要少了其中一人,就再也不完整。於他們而言的幸福,很簡單,只要三個人都在,都在。

 

體會了錯誤,也因此才明白了真正要的究竟為何。所以,是錯誤嗎?呵呵,難說呢────

 

【完】 ──────────


 
                                      by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