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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夢
 街角那幢堂皇的大宅子裡住了個瘋子。
 
  聽說是個難得的俊秀孩子呢,可惜哪,鎮日就只睜著那雙毫無精神的漂亮鳳眼癡望庭園竹林,別人說什麼都不應,永遠只有那副呆傻的模樣。
 
  宅子的主人過了不惑之年才終於有了這麼一個兒子,從小捧在手心裡疼,誰曉得最後竟成了個瘋子?那老爺也不是什麼魚肉鄉里的惡人,反倒樂善好施,是地方上頗有名望的人物,結果晚年卻只能為自個兒的瘋孩兒擔心苦惱,唉,誰道好人好報?
 
 
 
  「韶右,你真的要去啊?」男孩扯了扯身旁年紀大了他一些的友人,膽怯地瞧著前方一片見不到底的竹林,有些兒懼怕。
 
 
  「嘿,早要你別一道來嘛,怕了就先回家,我自個兒去。」約莫十四、五歲的少年自信地笑笑,朝著男孩說完便轉身往竹林裡去。
 
  男孩望了望四周,又看看漸行漸遠的少年,躊躇了會兒後還是快步追上。
 
  往竹林深處慢慢前進,那一片蓊鬱的深綠透著沁心涼意,從葉縫透下的日光讓林子裡不至於太過晦暗,所以原先還有點心驚膽顫的李堯見也稍稍放下了半懸的心,如往常好奇地轉頭左右張望。
 
  遠遠看見宅子,季韶右拉著李堯見躡手躡腳的走了近,直到清楚瞧見了園中亭子裡的青年,這才在亭子斜前方的草叢裡躲了起。
 
  那瘋子――似乎是叫做梁靖烜――靜靜地坐在亭中,可以看的出他的眼神一直注視著那一大片竹林,不過恰好錯開了兩人藏身的那方向。
 
  傳聞中俊逸非凡的少爺,待他倆一見,果真如眾人所言!略白的膚色、纖瘦的身、端正秀氣的面容,尤其是那雙鳳眼,若是多了點光采,怕是會勾人的吧?可惜那人眼裡沒有半點生氣,只是茫然。
 
  不知想起了什麼,青年原本平靜的表情添了抹淡淡的笑意,讓一旁偷覷的兩人都不禁傻了眼――多麼安然愉悅的笑容!
 
  他蒼白的唇動了動,喃喃地在說些什麼,但距離太過,他倆沒能聽的清。
 
  隨著那唇的一張一合,李堯見嘗試學著發出聲:「系……昔……想你……?」小小聲地說出,四目相對,也不曉得說的正不正確,兩人滿是疑惑不解。
 
  正當季韶右打算開口時,青年竟起身走向草叢,好聽的輕細嗓音揚起:「出來吧,我好久沒有客人了。」臉上笑意依舊,說完便逕自走回亭中,等著兩人前去。
 
  沒料到少年會突然發聲的他們先是愣了愣,接著一向沒神經的李堯見就大方地站起,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踩著小小的步伐走往亭子。
 
  對好友不經思考的舉動無奈至極,季韶右也只好跟了上去。
 
  示意兩人落座,梁靖烜瞧了瞧他們的模樣,淺淺道:「來這兒有什麼事嗎?我以為大家都已經不敢來了呢,沒想到今天卻有兩個小客人來訪,可真是難得。」噙著微笑,語氣平淡,眼中也仍是未有波動。
 
  「原本只是在竹林裡隨意走走,誰料不小心竟離了方向,打擾到少爺真是深感抱歉。」因為出身世家,禮節教育做的相當徹底的季韶右一開口就是漂亮說辭,身旁好友明白他的用意,總不能說是特地來看看鄰里間傳得厲害的瘋少爺是怎生模樣吧?於是乖乖地閉上了嘴不說話。
 
  「這樣嗎……」倒也沒有多疑心,梁靖烜只是隨便應了聲,沒有別的話說。
 
  瞧他分明一副神志清明的模樣,好奇心特重卻又沒啥膽量的李堯見怯怯地問道:「那個……你不是…呃……」下面的詞不好直接言明,臨時想不到可以替代的詞彙,尷尬,只好一個單音拖的長長。
 
  「瘋子嗎?」沒有惱怒或者難過,冷靜地接下他說不出的詞,見他小小地點點頭,續道:「可能吧……也許我一直活在夢中……」說著眼神又飄向竹林,較精明的季韶右隱約看見,那雙渺茫的眼中總算閃過一些什麼,似乎是深深的思念,摻和著說不出的哀愁……
 
  難道――「冒昧請問,系昔,是少爺的……戀人嗎?」心念一動,季韶右將方才梁靖烜的反應解釋為思念不在身旁的伴侶,也只有這個可以讓什麼都不缺的少爺像個瘋子吧?
 
  聽他這麼一問,青年沒有季韶右想像中的驚慌,只是把視線移回,不再掩飾心裡藏了許久的情緒。「他叫璽,你們剛剛聽見的吧?怕是沒聽清楚……」還是笑著,只是那笑裡隱隱透著哀傷,語氣雖平靜,但滿懷感嘆。
 
  「他幾年前離開了這裡,我日日夜夜盼著他回來,可一直都等不到……他連封信都未曾捎來。等著等著,我漸漸不願說話,也不再有表情。後來,我爹親告訴我,他跌落山崖,凶多吉少……此後,我就成了大家口中的瘋子了。」緩緩的,他低低的嗓音輕訴,好似在說個故事一般,不知是否因為幾年來眼淚早枯竭,心也痛到麻木,所以,也只是平靜。和緩如斯卻讓人更加不捨。
 
  總覺得不對勁……應該沒這麼單純吧?季韶右想著,但並沒有開口贅言的打算。即使察覺到了,也只知道不該是如此,既不曉得事實,也沒有能力幫忙,那,還是別多說吧。
 
  十二歲的李堯見就沒想到什麼,只是純粹為了青年的遭遇難過,圓亮的眼泛著水光,硬是咬牙不讓水霧模糊視線。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青年起身,「你們先走吧,等會兒會有人過來。」
 
  聽他一說,他倆跟著起身,一齊走往竹林。
 
  「請你們,珍惜所擁有的。」別有深意的話語在他們臨走前由青年奉上,「不要失去了才後悔……若是真的重要,就好好保護。」深邃的眼看到了什麼,於是他提點、他祝福,千萬不要像他們那樣啊。
 
  季韶右懂了,「我明白。請您……保重。」他的眼根本就沒有生存意念,為了什麼?唉,情字惱人。
 
  青年點了點頭轉身走回,而他倆也邁步遠走,往竹林深處離去。
 
  望著終綠的竹林,梁靖烜笑了。其實,真的沒有什麼好留戀了。
 
  這個夢什麼時候會醒?璽,夢裡沒有你,很無趣呢。我都想起來了,我答應你永生相候的,今世又錯過,我就在下世繼續望盼,我會一直等、一直――
 
 
  那年秋末,大宅子後方那片廣大的竹林一夕之間全枯萎了。
 
  巧的是,宅裡的瘋少爺那天夜裡在竹林裡過逝了,好像是心病和舊疾交互作用,原本身子就差的少爺撐不過,二十三歲就離開了世間。
 
  聽到消息的季韶右和李堯見,默默地為青年的離去哀傷。
 
  或許竹林是為了陪伴孤單的青年,才隨著他一起凋逝的吧。禁不住這樣想,李堯見在好友的身旁垂淚。
 
  也許,他的夢醒了,青年深愛的人回來了。季韶右難得空想,他其實知道,最後,那人還是沒出現(也是不在人間了吧)。牢記著青年的話語,他立誓,丟棄所有也要守護真心。
 
  青年為了什麼失去所愛?因為,璽,是個男人。季韶右就是知道,是直覺也不是直覺,否則青年不會成了瘋人還得不到長輩諒解。
 
  他們,是用靈魂相愛著的……如此之深,卻依是相守無望。人啊人啊,就是有太多執著(執意相愛的他們與始終反對的他們)――他自己又何嘗不是?
 
  秋末的藍天,悲哀的好似要落下淚來――
 
 
  闔上眼的剎那,他看見了他。
  幻影?
  無所謂,只要能再瞧他一眼,他心滿意足。
  許諾的誓言他會刻在靈魂深處,期待來世再會。
  最後的那抹笑,幸福恬淡。
 
 
  “若真有來世,願情牽千年”
 
  “永生永世,為君相守”

 
 
   

【完】 ──────────
   

 

 #後記


此篇是某辰難得認真的產物XD

雖然是系列相關,不過單篇來看也是可以的^^
不曉得想表達的東西是否能讓看文的諸位理解,
想來是很難吧,某辰功力不夠嘛=w=|||(踹)

賀文終於奉上,請笑納XDDD
  
                        by辰